为《梦游紫禁城》所作烟花,中国浏阳,2020。林毅摄,蔡工作室提供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当晚,29个由烟花绽放出的“大脚印”行走在夜空上方,延中轴线一路从天安门途径故宫,最终到达鸟巢。这令人难忘的一幕让无数中国人记住了创作者蔡国强的名字,也让他的火药艺术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自1986年底远行日本以来,蔡国强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炸”出一个又一个烟花奇迹。近五年,他则专注于“一个人的西方艺术史之旅”,与西方艺术家先辈和他们代表的艺术史对话,同时也以种种艺术尝试在远方寻找更大的故乡。

蔡国强于故宫博物院,2020年7月。吕斯乔摄,蔡工作室提供

这段旅行在日前故宫博物院举办的展览“远行与归来”中达到了高潮。本次展览共展出蔡国强艺术作品约180件/组,以对话东西方文明的创作形式,呈现艺术家近年“一个人的西方艺术史之旅”项目的精选作品,以及几十年来对中国文化精神和永恒宇宙之乡的追随。展出作品还包括以故宫博物院馆藏《冰嬉图》为灵感,连接2022年北京冬奥会主题的新作《银河嬉冰》,以及首次采用VR技术创作的《梦游紫禁城》。

对于观众来说,展览展出的不仅是艺术作品,也是一段段灿烂的世界文明。正如策展人、艺术史学家西蒙·沙玛所说,这场宏伟的展览让人们看到了蔡国强艺术中的一个显著品质:慷慨。当世界日渐内向自封,蔡国强的艺术却是向外开放的。“他的作品是我所知最不利己的当代艺术,平等面向所有观众,宏阔广博,充满无尽探索。它最终不是‘艺术界’的私产,而是献给我们所有人的一份宝贵财富,重思我们之间的人性联结。”

《远行与归来》海报,故宫博物院,北京,2020。林毅摄, 蔡工作室提供

远行:一个人的西方艺术史之旅

1986年底,蔡国强在故宫博物院朋友们的帮助下离开故土、远行日本,此后移居纽约、活跃在世界舞台。大约5年前,蔡国强正式开始了一个人的西方艺术史之旅,在意大利、西班牙、俄罗斯、美国、法国等多个国家的重要美术馆和机构举办展览,与它们所代表的西方艺术史对话。此番归来,蔡国强也将过去远行的收获一一呈现在观众面前。

作为“远行”的起点,故宫午门西雁翅楼展厅精选蔡国强“一个人的西方艺术史之旅”系列项目作品,尤其关注蔡国强与不同时期艺术对话时使用的绘画手法。观众可以跟随蔡国强的足迹纵横西方艺术史,思考其作品中直面的当代绘画问题,也可以透过他的作品一窥世界著名博物馆,进入更广阔时空语境。

作品《万国大厅》,2017。《远行与归来》展览现场,2020。林毅摄, 蔡工作室提供

2017年,蔡国强以个展“绘画的精神”在普拉多美术馆对话巴洛克艺术和西班牙黄金时代。这场展览缘起他三十多年间与画家埃尔·格列柯精神未曾间断的交流,更透过普拉多美术馆专家和馆藏与更多前辈画家们对话,期待重拾一种绘画的精神。开幕前,蔡国强以普拉多美术馆的万国大厅宫殿为工作室,创作最后几件展览作品,并公开爆破长18米的压轴作品《绘画的精神》。在他看来,绘画的精神就是艺术家的感性和工匠般的能力,以及画面里的冒险感和绘画性。

如果说蔡国强在普拉多美术馆的展览更侧重对绘画主题和理论的探研,那么2018年在乌菲齐美术馆举办的个展“花曲”就是他开始挣脱“伟大绘画”的束缚,回归自由、自然和自在的开始。为了这次展览,蔡国强一次次回到“花之城”佛罗伦萨,在乌菲齐美术馆版画与素描部研究银尖笔技艺,在美第奇家族设计的波波里花园研究文艺复兴的花草。展览开幕当天,蔡国强在佛罗伦萨米开朗琪罗广场的大卫雕塑上空,以乌菲齐美术馆馆藏的波提切利的《春》为灵感,爆破了万千文艺复兴的花草,献给这座隐喻文艺复兴的花之城。

《空中花城:佛罗伦萨白天焰火项目》记录影像,来自蔡国强工作室

2019年,蔡国强受庞贝遗址的邀请,在维苏威火山脚下的千年庞贝古城,也就是世界现存最古老的罗马斗兽场,爆破了84件作品,包括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古罗马雕塑的石膏像复制品,以及与庞贝艺术、生活相关的各种材料。艺术家将爆破后的作品从一片狼籍的“遗址”内挖掘出来,连夜运往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展出,成为个展“在火山里”。展出整个过程,仿佛再现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凶猛喷射的末日场景。庞贝古城的吞没和遗迹被发掘后进入考古博物馆的一幕幕随即上演,如同时光倒流。相比乌菲齐美术馆“花曲”的浪漫阴柔之美,“在火山里”体现的是阳刚的浩荡、野性和哀殇。

蔡国强国立普希金造型艺术博物馆个展(左)与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个展(右)精选作品,《远行与归来》展览现场,2020。林毅摄,蔡工作室提供

在故宫午门东雁翅楼展厅中,还有部分蔡国强在“一个人的西方艺术史之旅”系列项目中的大尺幅作品,其中包括艺术家与中世纪精神对话的新作。中世纪的超现实、灵性、死亡、观念性、符号化、装饰性和荒诞世俗,一直吸引着蔡国强。2018年,他曾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中世纪与拜占庭艺术部门策展人指引下展开对中世纪时期的研究,并计划在今年春天密集探访中世纪重镇。然而,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使得旅行计划被迫搁浅,全球停摆下的自我隔离让他“跟忙碌的自己和当下的艺术活动隔离,专注学习和反思”,也冥冥中应和着中世纪瘟疫席卷整个欧洲时的古人心境。

作品《黑光No. 1》,2020。蔡文悠摄,蔡工作室提供

归来:对话故土文化与绘画初心

几十年来,蔡国强的艺术形式、媒材和主题千差万别,在全球的不同文化滋养里成长,但其根基始终在于东方哲学和中华文化。这一点体现在此次“远行与归来”展览的“归来”部分。

故宫午门正楼展厅集中呈现了蔡国强以“归来”为主题展出的作品。进入展厅,观众首先看到的是其新作《银河嬉冰》。这是他以故宫馆藏《冰嬉图》为灵感、呼应2022年北京冬季奥运会主题的火药作品。这一次,他尝试在大规模的玻璃和镜面上爆破,并特别开发新技法,让玻璃和镜子分别经过几次不同规模爆破,最后上下合并一体,大爆破完成一件完整作品,呈现出在浩瀚银河里溜冰的深邃神奇。爆破后的镜面本身,烟熏出茫茫冰雪的浪漫,也为作品增添了的惊喜。

蔡国强作品《银河嬉冰》与故宫馆藏《冰嬉图》复制品,《远行与归来》展览现场,2020。林毅摄,蔡工作室提供

除了玻璃和镜面,近年来,蔡国强也尝试在手工麻纸、丝绸等不同媒材上爆破火药,将中国传统文化的气韵融入作品之中。此次展出的巨幅《柏风》便是以黄帝陵的柏树气场为灵感,由长短不一的导火线和粗细搭配的火药爆破而成。蔡国强认为,柏树是长生和坚忍的象征,光滑树干上的拧转凿线形成不屈的意志。利用丝绸创作的《花瞬二》则以牡丹花诠释出生命和文化的脆弱。“中国古画多表现花的繁华,却不愿面对死亡和衰败的生命真实。先辈画家的视野不如诗歌哲人对花开花谢的开阔,”蔡国强说。

作品《柏风》《花瞬二》,2019。《远行与归来》展览现场,2020。林毅摄,蔡工作室提供

同时展出的还有他在2020年新冠疫情自我隔离期间的宇宙主题新作。上世纪80年代末旅居日本时,蔡国强曾发起《为外星人所作的计划》系列爆破项目,此后很长时间里,宇宙都是他的艺术核心主题。每当以中国发明的火药为媒材探寻宇宙主题的创作,他就仿佛踏上回乡之路。

此次展览中呈现的四件火药草图屏风是其在疫情期间,基于自己上世纪80、90年代的笔记中未实现项目的观念而作,以重续中断20年的“外星人计划”。蔡国强曾在笔记中写道:

如今,蔡国强已在更广阔的国际社会展开创作,宇宙主题似乎逐渐从台前消隐,更多以宇宙观构筑他的艺术框架,但这些为外星人所作的草图让人们重新看到了艺术家的初心。

蔡国强对话宇宙作品精选,《远行与归来》展览现场,2020。林毅摄,蔡工作室提供

展厅中另有约90件蔡国强在上世纪70、80年代画于中国的水彩、油画、水粉等小品,正如他本人常说的那样,“少年的艺术家梦,其实是画家梦。”

回顾34年前从故宫出发,一路远行,蔡国强充满感慨:“其实我的远行从未离开,归来仍在路上,也不是简单的向西远行,向东回归。远行也是寻找更大的故乡,和古今中外更多先辈相遇,通过他们寻找共同的宇宙永恒之乡,归根结底是在不同的时空里喂养自己。”

梦游:想象一场不可能的焰花盛典

烟花在中国古代被发明后一直用于盛大典礼,历史上紫禁城的过年习俗就包括扎鳌山灯和燃放烟花。此次展览中也有一组特殊的烟花作品,是蔡国强为庆祝紫禁城建成600年所创作的《梦游紫禁城》作品组,陈列于东雁翅楼展厅的尽头。这也是艺术家首次使用VR虚拟现实技术进行创作。

《梦游紫禁城》作品组,《远行与归来》展览现场,2020。林毅摄,蔡工作室提供
《梦游紫禁城》虚拟现实体验,《远行与归来》展览现场局部,2020。HTC VIVE Arts 提供

《梦游紫禁城》作品组共包括三件展品。其一是一幅火药草图,蔡国强先用黑火药在麻纸屏风上营造出仿佛时光深处的紫禁城,再运用分色印刷技术,依次爆破不同颜色不同层次的火药,体现梦游600年历史过程中的层层思绪。

第二件展品是用汉白玉雕刻出的紫禁城模型。这是蔡国强邀请家乡福建泉州的工匠用5个月的时间打造的,此后在湖南浏阳经过一场“白天烟花庆典”的洗礼,成为一幅立体彩绘作品。在展厅一侧的墙上,观众也可以通过纪录影像了解到整个烟花燃放的过程。

最后一件展品便是蔡国强与HTC VIVE Arts合作,使用VR技术创作的《梦游紫禁城》。该作品融合了上述两件作品中的所有元素,在浏览过程中,观众需要戴上VR眼镜,跟随艺术家梦回600年前,在虚拟与现实之间观看一场在紫禁城发生的烟花盛典。借助VR这一媒介,蔡国强期待颠覆高科技的精准无缺,引爆它的情感张力,让观众在身临其境地进入立体烟花的中心时与更大的时空对话。

虚拟现实作品《梦游紫禁城》静帧,蔡工作室提供

如今,故宫已经不允许燃放烟花,VR技术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这一缺憾。加上2020年疫情的影响,蔡国强对界面文化表示,他也在思考通过另一种用高科技在精神层面和看不见的世界对话的方法,因此开始了VR的尝试。“我要慢慢找到它的神奇感,要寻找,就需要花一点时间,”他说,“生疏的东西是有魅力的,而且生疏的时代做的东西是有意思的,做得很熟练的反倒就好像是所谓很成熟的东西。所以你会看到我也新做了一些玻璃、镜子的作品,还有牡丹丝绸画,这些都在挑战我使用新的语言。VR也是一个新的(语言),我想我还要再多做几个VR、AR的作品。”

不过,对于将VR技术引入艺术创作,蔡国强也有一些警惕。“我有兴趣也有怀疑,这种状态是对的,如果上来就觉得VR能干什么、就不得了——那就太幼稚了。”另一方面,蔡国强也不认为在VR中呈现烟花可以取代现场燃放烟花或爆破的冲击力和感受。在他看来,“那个是那个的语言,这个是这个的语言,要找到它(各自)的魅力。”

尽管如今高科技已经渗透在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但对于蔡国强而言,科技带来的仿真和智能仍然无法取代人类本身的动物感,这也是他在创作VR作品时格外考虑的一点。“因为我的动物性比较好,我认为应该在高科技的使用里面保留好野生感、动物感,这样才容易把我的才能发挥出来,所以我一直坚持我们的VR做的更像‘农民达芬奇’一样,不要好像我们真的代入了一个好莱坞电影的那种CG做的世界。”蔡国强说。

蔡国强观看虚拟现实作品《梦游紫禁城》的粗剪,202033工作室摄,蔡工作室提供

以此次展出的VR作品《梦游紫禁城》为例,实际上,从制作VR的角度看,艺术家没必要真的用半年时间去雕刻一个大尺寸的汉白玉紫禁城模型,烟花也没必要真的去实地燃放,这些效果都可以使用数码技术完成。之所以耗费如此多的“无用功”,正是因为他期待的不是一部好莱坞电影,而是一个强调视觉艺术家观念性的作品:“怎么把不同材料、不同语言嫁接到一起,不怕它的生涩和矛盾,但是看得出一种观念——使用VR的观念和态度,这个是我最近在摸索的。这种语言的拼贴和冲突所产生的观念性,对于艺术家而言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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